见微知著彰往昭来——东至“文南词”的兴衰

澳门葡京网站:2017-06-21 19:03来源:【字体: 打印

汪胜水(安徽省池州师专副教授)

方文章(安徽省池州市学问局剧目创研室)

文南词(又名文词腔)是曲艺百花园中的品种之一。它起源于湖北黄梅民间的“文曲坐唱”,形成于清咸丰、同治年间。文南词唱词根本为七字句、十字句,属板腔体,【文词】、【南词】是最能体现该曲种声腔特色的两支主干曲牌。伴奏乐器为四胡或二胡,艺人自拉自唱,以唱为主、说唱结合。文南词流传在鄂、皖、赣三省毗邻的广大乡村,代表曲目有《苏文表借衣》、《烟花女告状》、《戏牡丹》、《满堂福》等三十多个。辛亥革命后,这一曲种借鉴、吸取地方戏曲的表现形式,加人打击乐、管弦乐伴奏,发展成为舞台戏曲,湖北称文曲戏,江西称文词戏,安徽称文南词。本文试以文南词在池州东至县境内的流变兴衰为例,谈些肤浅的认识。

文南词在东至的历史与现状

东至县是由原东流、至德两个毗邻县于1958年合并而成的。位于安徽省的西南部,长江中下游南岸。其东枕徽、池二州,西邻江西彭泽,南接赣北都阳,北瞰安庆、望江。该县为皖、赣通街,乃商贾、艺人班社必经之地。这种优良的地理环境,也为曲艺、戏曲等民间演唱艺术的流布繁衍提供了有利条件。清末民初,文南词先以曲艺形式传人东至。湖北黄梅县的盲艺人是传播文南词的蜂媒蝶使。作为逃荒谋生的手段,这些盲艺人都擅长自拉自唱家乡的文词腔。他们白日走村串户,为人算命,手中四胡奏的是【文词】、【南词】的优美曲调,借以招徕顾客;夜晚就在住宿地坐唱文词腔曲目,赚点小钱,酬谢房东。群众爱听,自愿出资。遇上谁家红白喜事,则往往要唱个通宵达旦。在物质、学问生活都很贫乏的岁月里,这种简便的曲艺形式在广大农村左右逢源,比说唱“大鼓书”更受欢迎。其足迹遍及东至的昭潭、青山、官港、龙泉等偏僻乡村。江南民风纯朴,有的盲艺人就在当地安家落户,授徒传艺。文词腔也随之在当地生根开花。

建国后,政府明令禁止封建迷信活动。盲艺人浪迹江湖,公布为人算命已成历史。然而,他们在附近乡里演唱文词腔仍有一定的市场。1953年前后,东至县青山乡梅塘村的李正发、李双全等一班农家青年在胡金山先生(解放前流落到此的湖北黄梅盲艺人)的教授下,学会了文词腔的局部曲目唱段,农闲清唱,自娱自乐。后来因为清唱不能满足人们日益增长的学问精神需求,于是集资筹建业余剧团,并从一岭之隔的江西彭泽县杨梓乡金凤村业余文词戏剧团请来胡志远师傅排戏,首演传统剧目《苏文表借衣》,一炮打响。后来正式挂牌成立“青山乡梅塘村业余文词戏剧团”。由于当地乡政府和群众的支撑,该村修建了能容纳500多个座位的剧场,还拨给剧团两亩多水田经营,补充经费开支。该团不负众望,陆续排演了《白蛇传》、《满堂福》等十多个传统文词戏剧目。与此同时,该县的昭潭乡潭东村和东胜乡酿塘村都相继成立了业余文词戏剧团,频频演出在皖、赣交界的乡村舞台。从此,文词腔以曲艺、戏曲两种艺术形式并存于东至这块土地上。

1959年,东至县学问馆组织业余文艺骨干排演了文词戏传统剧目《烟花女告状》;县黄梅戏剧团采用文词戏声腔音乐排演的传统小戏《三戏白牡丹》,先后参加了原安庆地区业余、专业戏曲会(调)演,文词戏正式改称文南词。

十年“文革”,百卉凋零。文南词也和其他姐妹艺术一样受到摧残,奄奄一息。

扫除“四害”,东风解冻,文南词在民间的演出又开始恢复。1978年,东至县黄梅戏剧团排演了现代题材的文南词小戏《喜事》,参加原池州地区专业戏曲会演,获表演奖、音乐奖。1982年,县学问馆组织创作了文南词现代小戏《抢木匠》,获安徽省农村业余文艺调演剧本创作奖、音乐奖,省广播电视台为之录音、录像。

1988年前后,兼演文南词的东至县黄梅戏剧团被撤销,农村业余文南词剧团也已堰旗息鼓,民间曲艺人中能自拉自唱文南词的皆先后谢世,后继无人,文南词在东至已名存实亡。

文南词的式微留给后人的思考

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大家奉命参与国家艺术研究重点项目《中国戏曲志·安徽卷》暨《中国曲艺志·安徽卷》的编纂劳动。按照志书地方卷体例要求,大家多次深人到文南词的流行区搜集整理有关文南词的资料,从声腔、剧目这两个关键部位实行剖析、对比,得出文南词在东至是流而非源的结论,写成《调查报告》,上报省卷编辑部和原安庆地区分卷编辑部。《中国戏曲志·安徽卷》戏曲剧种表上采纳了这一观点。在编志期间,我曾经与安庆宿松的编志同仁就文南词在两地的流变过程实行过探讨。发现文南词在东至、宿松两地的历史与现状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一是声腔主调文词、南词皆与湖北黄梅、广济的文曲戏暨江西彭泽的文词戏一脉相承,追根溯源,皆发端于湖北黄梅的“文曲坐唱”;二是代表曲目、剧目大同小异;三是传人的澳门葡京网站都在清末民初,由曲艺形式而逐步发展成为舞台戏曲;四是两县的专业黄梅戏剧团都兼演文南词,业余文南词剧团演出活动都曾十分活跃。由于地理位置、方言、民俗等方面的差异,文南词在两地的表现形式自然也有不同之处。在唱腔道白上,宿松比东至更加接近湖北黄梅;在文南词传统声腔、剧目的搜集整理改编以及现代戏的创作方面,宿松比东至迈出的步子更大一些。

遥想当年,文南词曾像一枝清新的出水芙蓉,引人瞩目。东至县的学问工编辑在“双百”方针指引下,为此付出了辛勤劳动,希翼文南词能在当地独立门户、自成一家,既能与湖北的文曲戏和江西的文词戏分庭抗礼,又能与本省的黄梅戏同台媲美,标新立异。果若如此,对繁荣本地曲艺、戏曲创作及丰富群众学问生活都是一件好事。惜后来未能成为事实,人们在叹息之余,不禁要问文南词这株艺术之花为什么过早地凋谢+从以下四个方面,不难找到答案。

(一)声腔音乐上缺乏标新立异

声腔是曲种、剧种的首要标志。建国后,东至县第一个业余文南词剧团的开山师傅是江西彭泽的文词戏艺人胡志远,声腔教师是湖北黄梅的盲艺人胡金山。后来,县黄梅戏剧团兼演文南词,其声腔音乐根本上处于传承阶段。虽然经过当地音乐工编辑的整理加工,旋律、节奏有所丰富改良。但万变未离其宗,主干曲牌仍是源于湖北黄梅的【文词】、【南词】,没有产生质的变化。缺少创新,难以彰显当地特色。凭什么与鄂、赣的文南词分庭抗礼呢?

(二)曲目、剧目皆陈旧,缺少创新

纵观古今,任何一个曲种、剧种的传承发展,都有一批专业、业余编辑持续为其提供新唱本,而文南词却不具备这个重要条件。它的传统曲目、剧目本来就不丰富,而且多以小段子、小戏为主,先天不足。传入东至后,仍是《苏文表借衣》、《烟花女告状》等老曲目翻来覆去地演唱,难免乏味。搬上舞台后,上演的根本都是传统剧目,也有的是从其他剧种改编移植过来的。

在1978年原池州地区专业戏曲会演和1982年的全省业余文艺调演舞台上,东至县虽然组织创作了《喜事》、《抢木匠》两个文南词现代小戏参加演出,但不必讳言,皆是奉命应景之作,会(调)演后即烟消云散。诚然,靠一个县的微薄力量来维持文南词的创作剧目是杯水车薪,难以为继。但是,文南词要发展,却不能不在剧目上推陈出新,光靠吃老本或改编移植别人的作品过日子,岂能持久?

(三)没有职业班社、剧团

文南词自传人东至后,无论是曲艺、戏曲哪种演出形式,都是以民间盲艺人和业余剧团为首要载体,自生自灭。

县专业黄梅戏剧团兼演文南词,往往力不从心,顾此失彼。实践证明,这种做法利少弊多。因为文南词与黄梅戏毕竟是两个不同的剧种,二者在声腔、剧目、表演等方面皆有差异,在二度创作上应区别对待,不可等量齐观。好的黄梅戏导演排演黄梅戏,驾轻就熟,而且能博采众长,充分发挥剧种的特色优势。但是,让他导演文南词就不一定得心应手,马到成功。人非生而知之焉,再高明的导演也有他的局限性。让他执导自己不甚熟悉的剧种剧目,在二度创作上都难免带有盲目性和实验性。最可怕的是那些华而不实者,明明是瞎子摸象,假冒伪劣,却故作资深,沽名钓誉。往往将戏排得不伦不类,劳民伤财,成功的概率很低。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有悖于艺术创作规律的现象,而今愈演愈烈,各地都有,令人担忧。

(四)没有产生有一定艺术造诣和社会影响的文南词演员代表

任何一个曲种、剧种,都有一批叫得响、有名气的演员作为领军人物。例如曲艺领域里,著名的京韵大鼓演员有骆玉笙、孙书箔、小岚云、阎秋霞;相声艺术有侯宝林、马三立、马季等等。在戏曲舞台上,无论京、昆、越剧、黄梅戏都是名家辈出,流派纷呈,不必赘述。文南词在湖北、江西以及安徽省的安庆宿松等地流传过程中,想必也产生过不少优秀演员,唯在东至却乏善可陈。

全县说唱文南词的曲艺人多是出身贫寒的盲人,没有学问,全凭师父口传心授,学些传统曲目段子,养家糊口。他们身后萧条,无人薪火相传。县级专业剧团一度阵容整齐,人才辈出。但都是以唱黄梅戏著称于世,演文南词只是作为副业、陪衬,偶尔为之,故未有杰出者。

造成以上“四无”结局而导致文南词式微的症结又在哪里呢?窃以为,一是历史的缘故,文南词的社会地位低下;二是现实的问题,没有一支真正懂得文南词的专家团体。

文南词在旧社会由逃荒卖唱的盲艺人传人东至,寄人篱下,其社会地位自然卑微。新社会,盲艺人得到党和国家的关怀爱护。但是在世俗的眼光里仍低人一等。文南词登上戏曲舞台后,在基层民间演出红火,场次甚多;而在县城剧场里演出的份额甚少,始终处于陪衬地位。因为主角是黄梅戏,唱配角的文南词自然得不到应有的重视和扶持,成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脾。例如,每逢省、地区(市)举行专业、业余戏剧文艺会(调)演之际,就有人想到利用文南词来点缀一下,增加花色品种。物以稀为贵,往往获奖。然而,领奖台上的大红奖状表面风光,毕竟掩盖不了文南词贫血瘦弱、强颜欢笑的真实。急功近利者光摘果实不栽树,这种只取不予的做法无异于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其教训是深刻的。

东至县在黄梅戏研究领域不乏佼佼者,却缺少潜心研究文南词的专家,没有培养一支专业团体来主攻文南词的继承发展。因而在声腔音乐上根本处于传承阶段,缺乏深层次的开掘和真正意义上的创新,大型创作剧目无人问津。大家在东至县学问系统劳动十年,对文南词也是一知半解,写剧本时往往忽略剧种之间的个性差异。例如1982年参与创作的文南词小戏《抢木匠》,虽然在省、地区(市)戏剧舞台上演出获奖并被录音录像,但作为编剧之一的大家却感到汗颜,因为这个本子用文南词的声腔能演,用黄梅戏或其他剧种声腔也能唱,是大路货。经过参加编志劳动,有幸得到专家和同行师友的引导帮助,使大家对文南词这一曲种、剧种的认识和理解有所提高。每个曲种、剧种都有自己的个性特色,大家要像敬重一个人那样善待一个曲种、剧种。文南词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什么人都能来试一把。

世事沧桑,物竞天选。任何一个曲种、剧种,如果没有一批承前启后的专家人才,不能在声腔、曲(剧)目、表演上持续吐故纳新,就将失去观众,其衰亡只是旦夕之事。当然,文南词的式微也与当时的社会大环境、整个戏剧滑坡、观众欣赏兴趣的变迁等因素密切相干。本文只是从专业的角度,审视文南词在一个地方的流变过程。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东至文南词的今天,或许就是某些曲种、剧种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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