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传统戏《明公断》的艺术魅力

澳门葡京网站:2018-03-29 10:57来源:中安在线【字体: 打印

赵亚君

年少看戏懵懵懂懂,只图个热闹,以至于留在记忆里最深的印象就是勾了黑脸的包公。今年无意走进忻州剧院看到了由梅琳剧团演出的《明公断》,再次重温儿时看戏的情景,也重新感受到了传统剧目的艺术魅力。

《明公断》又名《铡美案》、《秦香莲》,是一出情节紧凑、以唱功为主的传统戏,也是京剧及其他地方剧种常演剧目之一。每场戏独立成篇,各有高潮,其中《杀庙》、《见皇姑》、《十告状》都成为脍炙人口的经典折子戏。不同剧种演绎的版本大体情节相同,只是各有侧重。前年在南充看过楚剧版《秦香莲》,比北方版多了点插科打诨,剧情也交代得仔细妥帖,如秦香莲到驸马府前寻夫,却遭门官的调侃。当时感觉新鲜,满满的一出哀痛剧因为增添一点诙谐而更多些哀痛剧意味。如今再看北路梆子版本的《明公断》的实际演出效果,又是一番酣畅淋漓的感觉。台上演得如火如潮,台下观众看得津津有味,不由对这个戏又多了几分好奇。好奇于该剧的传播率之广,好奇于这个戏的生命力之长。

好戏总是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其内涵,《明公断》也是这样,写包公是如何处置民妇秦香莲状告当朝驸马陈世美这件棘手案子的。这是一个在民间广为流传的故事,因之表现的是传统的纲常伦理,又加之以入情入理的情节敷演故事,被搬演上舞台,自然成为传播度较广、有着恒久生命力的一个优秀传统剧目。这类与科举准则有关的道德理念的题材,其实在民间一直盛行,宋代就很普及,南朝诗人陆游在他的《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中描述了这个故事在民间流行的情况: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因普及被多次编成戏文、院本、说唱文学等,只是当时没有包公,男女主人公也不是秦香莲和陈世美,是以蔡伯喈和赵五娘为主人公。在元末明初人陶宗仪所著的《辍耕录》里就录有杂剧《蔡伯喈》;宋光宗时期,宋室赵闳夫曾榜禁温州南戏《赵贞女》;后来又有《琵琶记》和《赛琵琶》等剧目,这些都是写蔡伯喈和赵五娘之间的故事,只因立意不同,呈现出大同小异的内涵,其中最出名的自然是传奇《琵琶记》,这些都与后来的《明公断》有着明显的传承关系。

在元末明初(1356年)高明(字则诚)创作的《琵琶记》被誉为传奇之祖,改编自宋代民间南戏重要作品《赵贞女》,是我国古代戏曲中的一部经典名著。虽是名著,但是在前人的故事情节基础上又有新的改编。将《赵贞女》原有的“伯喈弃亲背妇,为暴雷震死”改为“全忠全孝的伯喈”,结尾两人团圆而终。作品一经问世,便成为传世佳作,其中双线结构为人称道。一条线是蔡伯喈上京考试入赘牛府;一条是赵五娘在家奉养公婆。两条线索交错发展,很自然地表现了贫富悬殊,产生了巨大的哀痛剧效果和强烈的艺术效果。作品虽然宣扬了封建礼教,但经过赵五娘哀痛凉生活的细节描写,尤其是对所处特定环境的反复细致的渲染揭露了元代社会的黑暗,同时也提议了“不关风话体,纵好也枉然”的戏剧理念。这也符合元代当时社会的现实:理学极盛,“风化”主题十分流行。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民间学问自然受到影响,《琵琶记》在当时很盛行。

清代中叶地方戏兴起,又出现一部同题材的剧目《赛琵琶》,在焦循的《花部农谭》里有记载。同样的题材,人物名字不同了。写的是秦香莲在京城弹琵琶乞食寻找陈世美,路遇王丞相相助让两人巧会,但陈世美偏不认秦香莲,香莲无奈自杀却被三官神救下,并被传授兵法。后来秦香莲因打仗有功,获得亲自审问遭弹劾下牢的陈世美的机会,得以洋洋洒洒数落其犯下的罪行。焦循认为,从秦香莲得以数落陈世美这个意义上讲,可谓酣畅淋漓直抒胸臆,真是大快人心,因此他认为《琵琶记》不及《赛琵琶》。而这样作品的出现也与当时的社会风气有关,如写《花部农谭》的焦循就选择十多年生活在乡村侍奉母亲,而不进京会试。因此该剧在当时有讽刺意味,颇有批判精神。

同样是高台教化之作,因为创编辑选择的立意不同,最终呈现出不同的内涵和效果。再后来,在历代艺人的多次演出创作中,又加入了个性鲜明的包公,使得这个剧目呈现出新的艺术效果,这就是自清代同治光绪年间流传至今的梆子戏《明公断》。戏里包公的出现,也是符合当时社会现实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因身份变化导致生活境遇产生变迁,最终引发人物关系产生变化,这种情形在生活中并不少见。因此,赵五娘秦香莲们能够引发同情和共鸣。同时,在“山高皇帝远”的生活环境里,民间百姓面对无法改变的生存困境,有着浓浓的“清官情怀”,将改变现状的美好梦想寄托于那些持有“龙虎”铡刀或尚方宝剑之类的“包公”们身上。因此,《明公断》吻合了当时社会的人心风俗,符合人们的心理希望。所以,好的题材不会因为年代久远而显得落伍,只要赋予时代意义,经过一代代人精心整理改编,是能够焕发新的生命力的。那些穿越时空流传至今还在舞台上演出的优秀传统剧目都是如此。

好戏总是结构完整,情节丰满。《明公断》的特点就是一环扣一环,高潮持续。从差琪、杀庙、诓美、审美、见皇姑到最后铡美,感觉环环紧扣,层层迭起,最终一气呵成,达到高潮,期间人物情绪也是自然向前发展的。因秦香莲和陈世美人物身份地位悬殊,造成了天然的矛盾冲突。同时戏里每个人都面临困境,地位如草芥的秦香莲为生活所迫千里寻夫,权高位重的陈世美因秦香莲的出现而面临原有谎话被揭穿,被治欺君之罪的境遇,包公面对皇家国戚的阻拦,又该如何处置陈世美。人物之间的关系对立,一个要努力寻回丈夫,一个势必要躲开前妻,这种特殊的人物关系势必引发新的激烈行动,于是陈世美派韩琦追杀秦香莲。她被逼从寻夫的美梦中惊醒,选择状告陈世美。因驸马的特殊身份,包公起先在处置驸马时也选择了温和方式,先是劝解,然后面对国太的阻拦,试图送香莲银子和解,却最终被香莲激怒,下令铡杀。每一出戏起伏跌宕,戏剧性极强,而且为下一场做足了铺垫。

《明公断》的妙处还在于:大量的闲笔塑造了性格饱满、个性突出的包公和秦香莲。整出戏对秦香莲的由爱生恨体现得淋漓尽致。丈夫一去不复返,她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一家人的艰辛生活,千里寻夫反被杀,再没有比这更哀痛凉的生活境遇了,于是会在大堂上洋洋洒洒大声斥责数落陈世美,并陈述其十个罪状。而当秦香莲见着地位悬殊却又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公主时,心里五味俱陈,将她自己与公主从穿戴到神情做着细细铺陈的对比。对方绫罗绸缎,而自己却布衣寒酸。似乎说的是不相干的穿戴打扮,却倾诉着人世生来不平等的心酸。在一番穿戴打扮比较后她在一瞬间闪过退缩的念头,会有一丝悔意掠过心头,悔恨不该来,但是很快执念又起,在公主面前重新展现出不卑不亢的一面。这又延续了《琵琶记·吃糠》里经过物化对象打开人物情感的闸门的技巧。

时隔多年再看《明宫断》,才看出这个戏的妙处。题材本身有现实性,人物有个性,又善于用细节铺陈,再辅之以一代又一代人的改编创作使其故事逐渐丰满,最终让这个戏有了深远的影响力,以至于陈世美成为“忘恩负义”的典型代表,包拯则是铁面无私、不畏权贵、被老百姓寄托了众多希望的的正义化身。

而这个戏也让大家明白:敬重传统,但又不拘泥于传统,在还原本体的同时,注入现代审美认识,也是一种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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