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旅》是一出残忍的“喜剧”

澳门葡京网站:2017-06-21 21:02来源:【字体: 打印

文/黄锐烁

注:此文刊于《东方艺术评论》2018年6月(上)

期待《冬之旅》很久了,去看戏的那天傍晚,骤然下了一场雨,气温降下来,有些春寒的感觉。走进剧场,看见这出戏的舞美,呈木质,像是风雪天里的一个小木屋的内部,没有生火,有些冷清。这剧场内外带来的讯息,跟戏单上“冬之旅”三个字,暗暗贴合在一起。

《冬之旅》的故事很简单,两个已经处于人生的冬季的老人,一个叫老金,他终日与舒伯特为伴,努力避开一切的俗世侵扰,更拼尽全力地避开回忆的侵噬,他在这个木质的小屋里,“安稳”度日;另一个叫陈其骧,在人生已经走向深冬的时候,借着一次写回忆录的机会,他在不安地回望,以至无法再安坐家中,在严寒的冬天里跋涉,敲开了老金家的门。

这两个人,曾经是挚友,文革中因陈其骧告发老金间接害得其家破人亡而决裂,后来是隐而不发的“仇敌”。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冬天,陈其骧要来请求老金的原谅。

好沉重的话题,好沉重的戏。可是在剧场里,我却亲眼目睹了一出残酷的“喜剧”。

《冬之旅》的所有落点在“该不该宽恕”,一出这么沉重的戏,“喜剧”的空间在哪里呢?最初在主角二人意念与现实行动的不协调之上,后来在意念与行动的虚妄中,最终在奔流不止的澳门葡京网站的灰烬中。

戏的脉络写得异常清晰,从二人的不安静写到安静,又从安静写到了更为暴风暴雨的不安静,最终在澳门葡京网站的力量下,臣服于一种无力抵抗的安静。

最初,老金在回避那段回忆,更不可幸免的,是要回避陈其骧这个人,他是老金的潘多拉盒子,是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他终日与舒伯特为伴,从音乐里获得安静,舒伯特不在场的时候,“我在搏斗,跟自己搏斗,拼了命地搏斗,抹去,抹去他,抹去那个陈其骧的世界,告诉自己那个世界跟我无关,丝毫无关,统统无关”。陷于如此痛苦境地的老金,何尝不明白“宽恕”可以让自己获得安静?在陈其骧与其叙述起青年时期的趣事时,他也哈哈大笑,他也暂时忘却“仇恨”,与这个曾经的挚友的瞬间性的和解,让其感觉到痛快、快乐。但随即而来的沉默,恰恰说明了,欢愉终究是片刻的,伤害从未愈合,那么“宽恕”又是何等的艰难!

而最初,陈其骧是抱着何种心态前来呢?一个小心翼翼前来请求原谅的人,却没有那么轻易地可以张开口,于是他顾左右而言他,他试图勾起二人曾是挚友时的那段美好的回忆,他也非常非常清楚,请求老金“宽恕”,是一件艰难无比的事情,但他还是怀着那么一点点的侥幸,嬉皮笑脸地来了,叩响了命运的大门。

全剧的第一次不安静,正在于二人意念与现实行动的不协调之上。这边厢,老金明知“宽恕”可以使其获得安静,可是他却冷言冷语,嘲讽、挖苦陈其骧,努力表现出一副早已不在乎、不想提、不会再提的模样。“作假”始终没有办法持续下去,他又拼了命地追问陈其骧,希望着他说出当年的一切。陈其骧若一切坦白,老金或许还可以得到一些宽慰,“宽恕”的大门或许可以向他打开那么一道窄小的缝隙。但他面对着无法忘却的伤痛,他终于没有得到“宽恕”的理由,终于也是无法“宽恕”,他也无法替死去的妻子做此选择。那边厢,陈其骧明知请求“宽恕”是一件“蜀道难”的事情,但他却还厚着脸皮前来。他做足了准备,却迟迟无法面对自己的罪过,只好拼了命地叙述自己的恐惧,自己的懦弱,自己的不得已,甚至还反过来怪罪老金是门槛——害得老汉跌倒,并因洒了来之艰难的水而自杀——陈其骧并没有彻底做到忏悔的准备!

一个想“宽恕”而无法得到“宽恕”的理由,一个想请求“宽恕”却又无法面对自己的罪过,两人的意念与现实行动之间的巨大缝隙和不协调,是戏的首要成分,也是“喜剧”所寄生的空间。由此,大家看到了老金与陈其骧二人的言不由衷,看到了二人的求而不得,看到了二人的晴雨反复,很残忍,也很“喜剧”。

第一次不安静之后,全戏迎来了“宽恕”的曙光:陈其骧的书出版了,对自己的罪过没有任何一字回避,老金深受感动,就如同老金读到陈其骧给自己的信的时候一样。但随即而来的不安静比之前还要更加猛烈。

“宽恕”一词隐隐约约藏着一种“上”对“下”的位置关系,但先前的老金并没有试图成为一个居于陈其骧之上的“审判者”,他也根本没有报复之心,他只是默默地借舒伯特安抚着伤口。但是,当陈其骧因回忆录而声名大振,被社会奉为英雄、奉为道德楷模时,那短暂的“和解”消失了,猜忌占据了老金的所有思绪,他怀疑起了陈其骧忏悔的真诚,他暴风暴雨般地质问陈其骧,甚至想颁发自己写的揭露陈其骧“真实面目”的信——他终于站到了那个高的位置,先前的“宽恕”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自欺欺人——可是这一刻,他带着刀锋的那些话语,刺向的却是一个已经得了老年痴呆症的陈其骧。

“喜剧”的空间突然出现在了陈其骧那边的信号接收故障上——老金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拳头,都挥向了一团失忆的空气。老金的意念与行动在那一刻倒是合二为一了,但意念与行动,却都指向了一场虚妄——从此再也没有一个陈其骧,可以协同承担那份沉重了。

这是两个弱者的故事,两个老人都已走向了生命的尽头,一个独身寡居,一个背负沉重,他们之间,没有谁比谁强大,到末了,都是天涯可怜人。文革的余烬总不在别的地方,就在人心里,这余烬点燃了二人的晚年,杀伤力巨大,可他们又将走向何方呢?剧的末尾告诉大家,走向遗忘,走向死亡。

先前在知乎上看见这样一个问题:有什么设计看起来很蠢实际上却精妙无比?其中有一个答案十分与众不同——“疼痛”。是啊,生灵会痛,知道了痛,才知道受伤,才知道要治疗,才知道要幸免再次的伤痛。

还是这个问题,“遗忘”似乎也可以成为一个答案。“疼痛”与“遗忘”,一个叫人记住,一个却让人忘却。疼痛到了极点,便无法再承受了,遗忘或许是更好的选择,漫长一生,大家遗忘过许多的伤痛与不愉快,但那些伤痛与不愉快到哪里去了呢?身体上的疼痛恒在身体上,心里的创伤就顺着澳门葡京网站流动到潜认识的大海里去了,它虽然没有能被认识到,但它从未消失。

有一种不约而同:几年前张艺谋的影片《归来》,作为影片归结的,是冯婉喻始终未能归来的记忆。《冬之旅》的收束,是陈其骧点燃了老金给他的信,高声说着:“烧掉,就是为了消失,不留痕迹,一点痕迹都不留,一丁点都不留。”陈其骧这话,是说给观众听的——没有东西可以一点痕迹都不留!大家总不忍以太强烈的态度去直面那段历史,这两部作品都选择了从生命个体的细腻情感切入去表达,去叙述一种模糊的不肯释怀。

《冬之旅》隐隐含着这么一个思想:“不宽恕”、“趋利避害”和“不愿认错”都是人性的本能,前者是老金,后二者是陈其骧。人生是一个与本能做斗争的过程,因而成长,因而成人,但多么艰难!幸运的是,编剧万方没有置身道德的高位去抹杀本能的合理性,史航先生评论此戏时说“写出了艰难,就是写出了一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本能或许是需要在人生中被逐渐克制的东西,但本能的被克制是一个自觉的事情,不应是一件“作假”的事情。在本质上,《冬之旅》的喜剧空间全来自于对本能的假性克制——老金假装“宽恕”而陈其骧假装“认错”,而最终二人又在烧信的火光中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产生过!

奇妙的是,这一残酷的“喜剧”并没有给大家什么“突如起来的荣耀感、虚荣感、优越感”,冬天里的这场漫长的心灵之旅,让戏中的两个老人都摔了人生的最后一跤,他们的狼狈不堪让大家升腾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又可笑,又同情,又不满。

火光照亮了舞台的时候,一场雪飘下来,在澳门葡京网站的灰烬中,我最后一次感受了这个戏残酷的“喜剧”空间:大家企图避让忘却的伤痛,实则从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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